你的眼睛像铜矿(3-4)

第三章 森林·驿站

 

托尼·斯塔克爱末法时代。矮人都爱末法时代。

托尼出生于末法时代,对此前魔法时代的了解完全来自父辈的记忆、诗人的传说和贾维斯的床边故事。跟魔法时代相比,如今再没有法师用一两句咒语就能建造或摧毁矮人们经年累月一砖一瓦堆垒而起的城池,再没有巨龙来争夺矮人的矿山和宝藏,再没有怪模怪样的危险东西在天空上飞来飞去,再没有烦人的客户在订购商品时提出各种讨厌的附魔要求。

“魔法不会自然消亡。时代发展是矮人力推动的结果。”托尼的父亲曾这么说过。“‘我为我族争得立足之地。’”

我为我族争得立足之地。每个矮人城市的奠基石上都刻有这句话。

 

“斯塔克。”

矮人攸地睁眼。

因为在听到自己名字的同时,他也听见了呼救声。

他霍然坐起,见到树洞外提着长棍的史蒂夫朝他比了个手势。

“什么?”他摸向身边的武器,轻声问。

史蒂夫扭头看过来,悄声答:“两个人。北边。”

史蒂夫不认识或者没听到夹杂在呼救声中尖锐的狺狺怪叫,矮人可对这声音熟悉得很。

“狗头人!”斯塔克跳起身就朝声音来处冲去。

林中布着晨雾,四下树影幢幢,几步之外一片茫茫。呼救声并未随着矮人跑近而变大声,反而完全消失了。狗头人的锐笑倒是愈加清晰。

而斯塔克早在看到它们之前就闻到了它们的臭味,他毫不犹豫,抬手就朝那方向来一记连射。惨叫响起,呼救声也紧接着再次响起。矮人已看到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于是停下脚步,瞄准头部又是一箭,当然也没忘记给它旁边那个想跑的影子来一轮连发。

一阵劲风自他头上扫过。一声哀嚎。

他猛回头,只见史蒂夫干脆利落地一棍敲断了落地狗头人的脖子。

“装填时要小心。”史蒂夫说。

矮人抬头瞥了眼旁边比他高大半个人的树杈,没吱声,扭头朝呼救的人跑去。

躺在枯叶和烂泥里的是一个死人和一个半死的人。还在断断续续叫救命那个,侧着身半躺在另一人身旁,看起来比已经不动的那个还惨,上半身尽是血污。

“你还能走吗?”矮人朝他走近,打量着他胸前和胳膊上的伤口。伤口虽然都在流血,但看起来并不深,或许是那些狗头人折磨他玩时割伤戳伤的。

那人却小声号哭起来。

斯塔克站住了没有再上前。有些人类非常害怕异族,过于接近会让其受惊吓。另外,那人的姿势很奇怪,他半伏在尸体上,像是全靠两手的力量支起上半身。

“史蒂夫!”矮人唤道。他抬起弩箭,警戒起来。有些污秽的行尸外表与普通人类没什么不同,这时有个僧侣同伴挺不错。

那人的哭声变得急促,带着气音。“乔。”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抓住胸前的吊饰扯下,扔向矮人。矮人闪开。吊饰悄没声息地掉在落叶上。那人在身下摸索一阵,又朝矮人扔了个东西。矮人再次闪开。接着那人僵住不动,矮人也呆住了。

“史蒂夫!”矮人放下弩箭,高声叫嚷,“看到有鸡立刻打死!”

“你在扯什么?”史蒂夫提着长棍从右前方奔来,“怎么不救人?”

“他没有救了。”斯塔克小声说。

史蒂夫冲过来蹲在伤者面前,亲眼看着铁灰色一寸寸从那人的脖子爬上脸颊,一点点把血肉之躯化作死寂的石头。

“我恨魔法。”斯塔克嘀咕。

“狗头人会施魔法?”

“不。就那种没脑子的低等生物。”斯塔克捡起地上的东西,“是魔法兽。蛇鸡兽。被它啄中会变成石头。这里是从前天杀的魔法森林。”

“这是什么?”史蒂夫走到他旁边。

“他临死前朝我扔的东西。”斯塔克举起手上的木头吊饰和小布包给他看,“本来应该还有遗言,但那时他的肺可能开始石化,说不出来。他叫乔。”

斯塔克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把药草和几颗石子。

“很漂亮的石头。”史蒂夫瞟了一眼,“给孩子的吧。”

“没有矮人认不出的石头。”斯塔克皱眉,伸手把石子捻出,凑到眼前看了看,又用指腹搓了搓表面。“这是……蛇鸡兽的蛋。”

二人同时望向两具尸体。

“扔掉。”史蒂夫说。

斯塔克奋力把几颗“漂亮石子”扔得远远的。

接着两人为怎么善后吵了一架。曝尸荒野有违人道,但已经石化的尸身并不会被野兽啃咬亵渎,还能起到警醒后来人表明此处有危险生物的作用,而且他们并没有合适的工具可挖一个大坑埋葬两具连在一起的石头人,至于打碎了再埋那更是违反尊重死者的初衷。吵架的最终结果是让史蒂夫诵一篇经文安魂了事,斯塔克则气呼呼地丢下诵经的僧侣,独自回营地去了。

他们仓促离开的营地看起来安然无事。史蒂夫在叫醒矮人之前就已经细心熄灭并掩盖好了营火。骡子拴着,却绑在只要受惊就能用力挣脱的细枝上。

“他可能觉得只要一声口哨,你会朝他飞奔过去,你这匹英俊的高头大马。”斯塔克拿出还留在树洞里的行李,甩到骡背上。

“他还冲我打奇怪的手势。”斯塔克巡视营地看有无遗漏的东西,“宰狗头人毫不手软。”

“他说自己是个……”斯塔克牵起骡子打算去看看史蒂夫的经唱完了没有,就见后者正朝他走来。

“——手无缚鸡之力的修道院抄写员。”

晨雾已散,以斯塔克的视力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史蒂夫一手拎长棍,另一边手上提着只鸡——头和爪子都用破布和藤条捆得严严实实的一只蛇鸡兽。

“你!区区一个人类嫌命长吗?”

被喝斥的史蒂夫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蛇鸡兽,“我先用棍子敲晕的。我经常捉鸟拔毛,从没被叮过。”

斯塔克一时说不出话来。

史蒂夫好心地解释:“你知道的,抄写员需要很多羽毛笔。”

“……你要拔它的毛?”

“我没见过这种动物,想在光线好的地方仔细地看看它。”

“你最好懂得怎么编笼子。”

“嗯……你知道附近哪里有柳树吗?”

斯塔克认定史蒂夫是个怪胎。很可能是个多才多艺的怪胎。

 

他俩在午后走到了驿站,如果不是因为昨天突然下雨,他们昨晚就该在这里落脚过夜。等着史蒂夫的信差当然还在,这年头为了某些信件在某个地方等待十天半个月是常有的事,让驿站的人代为送信既不稳妥也不便宜。

斯塔克吃饱喝足,掂了根骨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柳条笼子里的蛇鸡兽取乐,反正鸡脑袋已经用皮革扣住,啄不着他。

他想起管家贾维斯曾给他讲过的床边故事,魔法时代里人类那些用来送信的鸽子会被关在笼子里,随主人去往各处,放飞时就带着讯息回归家园,又有驯养过的鹰隼专门逮这些间谍小鸟儿。妖精的信差是轻飘飘的蝴蝶,精灵会骑着凶猛的狮鹫送信,矮人的情报载具是蜥蜴或乌鸦,要看是在地面下传信还是在地面上。谁都不知道魔法师怎么传信,他们好像成为魔法师之后就无所不知。父亲提过魔法师有传送塔,几乎可以去往世界上任何地方,跟族人喝酒时父亲曾很得意地讲过自己参与攻破某个传送塔的战绩。那个时代的天空,交通繁忙,战斗激烈。

斯塔克忽然觉得没趣起来,把骨头扔给在桌边守候了很久的看门狗。

史蒂夫从楼上下来,抱着一卷树皮纸和几根炭笔。

“你把蛇鸡兽卖给他了。”斯塔克说。

“是你提议的。”史蒂夫瞧他一眼,挑了挑眉。他摊开纸,用烛台压住纸角,“我们确实不能一直带着它。”

“它是魔法兽。”

“所以呢?”史蒂夫飞快地用炭笔勾勒出蛇鸡兽的模样。

“魔法。兽。”

“所以呢?”史蒂夫在图上标注各个身体部位的颜色。

斯塔克伸手进笼子直接揪了几根鸡毛摆在那些位置上。“这年头魔法这么稀罕,你应该卖个天价。”

门外传来马蹄声,斯塔克跳上凳子张望了一下,蓦地回头:“那家伙跑了!”

“没有。”史蒂夫头都没抬。“他去村里接乔的孩子。”

矮人慢慢地坐到桌面:“你和他到底做了什么交易?”

让小村里父母双亡的孩子能去镇上做工匠的学徒。是的,乔守着的那具尸身是他的妻子。药草也有可能是给孩子的。孩子得到可安身立命的前途,亡故的父母可得到安息,信差得到发横财的机会,某个买家会得到稀有的收藏品。

“我得到这个,”史蒂夫拍了拍画纸,“而你,斯塔克,你摆脱了一桩麻烦。”

“只是其中一桩。”矮人并不高兴,“嘿,嗯,我允许你叫我托尼。”

史蒂夫终于抬起头看向他:“因为某个想偷袭你的狗头人?”

“因为某只不是我宰掉的狗头人。”

史蒂夫笑了:“不用谢,托尼。保护同伴是我应该做的。”

矮人翻了个白眼:“谁谢你了。是我给你机会。”

史蒂夫没接话,继续在纸上作画,这回画的是狗头人。狗脸,一对小尖角,皮革与破布衣服,短矛……

“尾巴像老鼠,没有毛,对,就那样。”托尼在一边插嘴指点。

“狗头人会说话吗?我是说,有语言吗?”

“说狗头人语。会地精语。大概还会一点它们主人的语言。看是谁养它们当奴隶。”

“奴隶……”

“跟你们人类的役农一样,干杂活,当炮灰。狗头人是地穴居民的通用奴隶种族,地精养,豺狼人养,黑暗精灵养,有些矮人也养。”

史蒂夫盯着他看。

“我不是那些矮人。斯塔克家不养狗头人,它们臭死了。要是抓到狗头人战俘,会拿它们交易别的东西。”

“比如酒吗?”

“对,酒。”矮人跳下桌,“我去看看骡子吃饱了没有。你们人类会偷工减料。”他走出两步又回来,“等等,我要跟你算账。我跟那个快死的家伙说话的时候你跑哪里去了?”

“我在你后面……”

托尼瞪他,一副“你给我说实话”的表情。

“……看到了另一个躲在树上的狗头人,就去揍他了。”

“你区区一个人类比我眼神还好?人类明明都是夜盲瞎子。”

“那时又不是晚上。再说,嗯,我比你高?”

托尼踢他一脚,转身走了。     

史蒂夫特地嗷了一声痛给他听,回身在狗头人的画下面标注上“奴隶”。

其实刚走开的那个信差也以为托尼是史蒂夫的奴隶,信差说贵人们豢养一两只宠物再平常不过了,不过选矮人当宠物,史蒂夫的品味挺独特。人类太普通,不够新奇,如果哪天史蒂夫厌倦了矮人,可以找他出手,他能找到好下家,说不定还能让史蒂夫小赚一笔。史蒂夫非常严肃地告知他,这位手艺杰出的矮人是修道院的签约工匠,这才打消了他的念头。接着史蒂夫赶紧把他打发走去村里,免得他在斯塔克本人面前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会招来矮人暴打。

史蒂夫在“奴隶”前面又加上限定词“地穴居民的”。

他没有骗托尼,他确实去揍了另一个狗头人。那个狗头人个头大些,似乎也更有脑子一点:它会求饶。史蒂夫确定它讲的不是狗头人语,因为他没听过这种语言;也肯定不是地精语,因为他听不懂地精语;但史蒂夫听到那个狗头人四脚贴地对他讲“主人放过”、“主人饶命”。它讲的并不是通用语,可史蒂夫就是听懂了,尽管听懂了也不知道是什么语言,他只知道自己听过,而且能听懂。

在他绞尽脑汁回想的时候,发觉他愣神的狗头人趁机跳起反扑,被他一棍撩飞。因为走神没能控制住力道,掀飞的狗头人砸到一边的树上,折断了腰脊。

史蒂夫在“地穴居民”下面写上“豺狼人”、“黑暗精灵”和“矮人”。

托尼不常提起矮人族的事,当然史蒂夫也没听他讲过矮人语,哪怕赌咒骂人,托尼都是用通用语吼的“石头在上!”史蒂夫总觉得托尼会的通用语骂人话没准比自己还多。

 

托尼在驿站的马厩外来回踱步。他根本就没打算跟史蒂夫提任何矮人相关的事,他觉得自己今天已经说太多了。“演技这么差的家伙,我还让他套话。”托尼对着骡子喃喃自语。

斯塔克家从来不留狗头人战俘。斯塔克家并非冲锋陷阵的战士家族,不需要阵前炮灰,斯塔克家参战的方式是建造威力强大、精准度高、角度刁钻的武器,或者建造筑城用的工具与护盾。斯塔克家也不需要狗头人当杂役,家族制造的武器、工具、机械都是机密,任何成品半成品原型和材料都绝不会让这些不靠谱的臭家伙接触,他们有自己家和其他家族派来的学徒,有盟军侏儒的助手,有人类帮手,甚至有魔法师留下的构造魔像。战俘对斯塔克家的用处就是交换货币,换煤、换木头、换专职开矿家族采到的稀有矿。

托尼拧紧眉,仰头望向天际。红日还在树梢挂有一点残边,半轮苍月已爬上山巅,一群飞鸟在远空盘旋,像摇曳的黑烟。

“如果白女王的王冠还没露出山隘,渡鸦就开始归林;如果夜女王的裙边还没扫过城墙,蟋蟀就开始吟唱;打开库房,迎接赤松和白桦、云杉与山杨;燃起火炉,给寒冬灌一碗泼辣的热汤。”

这是托尼从小听惯的歌谣,母亲和贾维斯都会唱。父亲说的则是“冬天像吵吵闹闹下坡的矿车,岩石发出声响的时候,它就来了。”。

“冬天,该死的冬天。”托尼咬牙切齿地低语。

马蹄声渐近。那个要跟史蒂夫碰头的信差回来了。

托尼抹了把脸,挺直背,换上漠然的神情,面对来人视若无睹,昂首阔步地走开。

 

“小破地方居然没有第三间房!”托尼气哼哼地跳上床。

“可以到楼下睡通铺。”史蒂夫慢吞吞检查另一张床的床单上有没有臭虫。

“你刚卖掉个值钱玩意,我要求过得好一点。”托尼盘腿坐起,“睡楼下会一晚都忙着抓跳蚤和臭虫,还要捡出稻草里的蜈蚣。你这细皮嫩肉的修士抄写员~”

“而你会被偷得只剩一条裤子,人们总以为矮人身上会藏满宝石。”

托尼没回嘴。史蒂夫抬起头,发现他的视线落在屋里的壁炉上。“矮人不在家里装暖炉吗?”

“娇弱的人类居然在夏天就要准备烧这个了。”托尼看着炉边码着的一小堆劈好的柴火。                                   

“那是除湿烘衣服的。”史蒂夫解释,“这么细的柴很快就会烧完,过冬的木柴是整段的原木。”

托尼哼了一声,安静地看着史蒂夫忙忙碌碌,忽然开口:“弗瑞骗我,你不是什么世俗修士。”

史蒂夫叹口气,“我就是个抄写员。”

“我以为你是个杀妻犯。”

史蒂夫睁大了眼睛。

“一个体格健壮的青年待在修道院根本是浪费。任何正常的领主都会想把这样的人赶到农田、矿场或者军队。你留在修院应该是在赎罪,这罪行没有小到可以交罚金解决,也没有重到必须下地牢。你没有每天诵忏悔经,所以不是杀了父母兄弟。在你这个年纪,最有可能是激情罪,要么是杀了老婆,要么是杀了老婆的姘头,要么睡了领主看上的女人,要么打了领主夫人看上的男人。”

史蒂夫目瞪口呆。“我的……天啊……”他伸手捏了捏鼻梁,摇摇头,“你应该去当吟游诗人。你刚才说‘以为’,现在你不这么想了?”

“不。没有哪个激情罪犯会那么老母鸡地操心死人的孩子要怎么安排。”托尼抬手指了指隔壁,“让那小破孩子睡房间?还给他写推荐信?”

“你看到了?”史蒂夫只是担心乔的孩子会不会被那个不靠谱的信差私自卖去当奴隶,所以加了一封信给当地的教区表明有人口迁移,孩子的父母死于意外,并非逃税逃役的隶农,也不是负债者或罪犯。

“他们会相信你?连个蜡封印章或信物都没有。”

“我画了修道院的标记。这一带会写字的人并不多,会写那样字体的人没有几个。他们可以跟去年交给他们的经书比对,每个C的弧度和每个L的倾角都不会有差别。”史蒂夫自豪地说,“我是抄写员。职业的。”

托尼栽倒在床上:“我不信。”

“托尼。”

“干嘛。”

“你以为我是杀人犯还愿意让我用名字称呼你,谢谢。”

托尼摆了摆手。“‘斯塔克’像在叫我爸。‘罗杰斯先生’,那不像在叫你爸吗?”

史蒂夫沉默了一会。“很少有人这么叫我。”

“史蒂夫修士?史蒂夫兄弟?”

史蒂夫点头。

“史蒂夫心肝?史蒂夫小南瓜?史蒂维?史蒂维大呆子?史蒂维小可爱?”

史蒂夫不再睬他,径自做起了睡前祷告。

托尼啧了一声,背过身,嘟哝一句:“我会想出来的。”

托尼才不相信修道院标记和独特书法的说辞。他没有看到那封信的全文,但相信史蒂夫一定写了什么特殊的东西让对方不能忽视他,也许是他真名的全名。

史蒂夫有姓氏,他自我介绍时先连名带姓说了全名,然后再讲的名字。普通人不这么介绍自己。快乐的霍根、好心的彼得,或者红头发珮珀、绿眼睛玛丽,就连酒馆里的酒鬼高谈阔论讲闲话提到他们的城主,也是叫他“一次能喝八桶的布莱克”,能听到的只有一个名字——平民有且仅有自己的名字,没有姓氏,而贵族只会报家族的名字。修士或许不一样,但他们也只报一个名字:菲尔、弗瑞。斯塔克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是他们的本名还是家族名或者人类所说的教名。

史蒂夫有姓氏却不常用。也许他是家族的弃子,也许那个姓根本就是假的。

如果是显赫的姓氏,应该好好利用。显赫的人类之名都有什么来着?

托尼阖上了眼。

 

一条光带。火河。烈焰徐徐流淌,熊熊燃烧。木头的哔剥声。红焰黑烟中有大团大团扭动的黑影。嘶哑凄厉的惨叫。满怀恨意的欢呼。

 

第四章  逢时镇

听说后天在逢时镇上有集市,在托尼的建议下他俩改变行程先前往同一方向的林屋教堂。去往逢时镇必须渡河,加入商队一同分担过桥的费用要划算得多,当然在路上也安全得多。由于他们提供骡子拉车折抵过桥资费,实际上他们一个子儿也不用掏。不过驿站拒不退还已经租出马匹的租金,商队领队在驿站前面吆喝起来,指望拉上更多人一道同行。

托尼四处走动一圈,观察探问了一番同行队友都去兜售些什么货物,有些人热情回应,有些人小心警惕,当然,把他当成马戏团怪胎的人也有,托尼嘴上可没放过对方。舌战得胜的他往自己的骡车方向走时,正撞上史蒂夫跟人吵架。准确地说,是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在单方面跟史蒂夫吵架,那孩子语速奇快又带着哭腔,托尼根本听不大清楚他具体都说了什么,大意也就是僧侣都是坏人之类。

“彼得!”

男孩闻声一个激灵,回身嗫嚅道:“梅婶……”

喝住他的妇人只是牵起他的手,没对他再说什么,只转头向史蒂夫道歉兼道谢,史蒂夫摇头,抬了抬手示意他俩上车。男孩有些带着委屈的扭捏,妇人则显得有点为难。

托尼大摇大摆地从他们面前走过,轻快地跳上车。男孩盯着他瞧,瞪大了眼睛。

托尼站在车上居高临下地吓唬他:“我是个矮人敢叫我马戏团小丑我就拿你篮子里的鸡蛋玩杂耍一个一个敲破在你脑门上再说一次我。是。矮。人。懂?”

男孩张大嘴,只憋出一句:“哇嗷!”

托尼对自己造成的震慑效果感到满意。“上车,傻小子。”

托尼在拉妇人上车的时候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若是去赶集,他俩带的东西有点少。

“我们不是去赶集的。我们要去教堂。”梅婶解释说。

“……升天节。”男孩小声补充。

托尼没听过这个,于是看向史蒂夫,却见他表情僵了一僵。托尼挑起眉,坐到赶车位上,倾身低声问:“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吗?”

史蒂夫几乎只用气音回答:“我忘了有这个节。”

“它是庆祝什么的?”

“我们慈悲的主洗净凡人的罪恶,回归天堂。”

托尼差点笑出声,这听起来是个重要的节日。史蒂夫大概是很不错的抄写员,但作为一名教徒会把这节日忘记掉,他或许还不够虔诚。

史蒂夫继续说:“……所有曾不得善终的,横死的,病故的,为刀剑戗戮的,都在此日得到我主的宽恕与慈爱,同归天国。”

托尼笑不出来了。看男孩说出“升天节”时那含着眼泪的样子,他也许是要去拜祭亲人。

商队领队一记嘶声吆喝,队伍缓缓动起来。

托尼原本企图说几句话逗乐彼得,好让这个失去亲人的孩子开心一点,但没想到这孩子活泼起来是个话匣子,而且冒出的提问比炸开矿道时迸出的小石子还要多。托尼给他讲矮人的英雄故事,讲魔法时代的传奇,讲脚下这片土地在人类到来之前是怎样的莽莽林海与茫茫沙漠,讲那时的精灵与矮人如何争斗又如何和解,逢时镇是他们签定和约的中立点,后来又成为集市。

“你是说所有的石头大道都是矮人和精灵法师一起修建的吗?那为什么现在是人类在收路桥费?我在森林附近住了那么久,从来没有见过精灵也没听说过他们?他们都到哪里去了?法师都到哪里去了?”

“因为魔法消失了。整个世界的魔法都渐渐消失了。”

“为什么?”

托尼答不上来。从他出生起,魔法在消失就已经是个事实,吟游诗人只慨叹再也不见不死鸟凌空如烈日燃烧,再也不见海中巨兽吞没航船,再没有长着独角的骏马飞驰于林中,再没有长着三颗头的巨犬奔跑在原野。魔法在消失,魔法兽在消亡,依赖双手的工匠繁忙起来,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柔弱平民也敢走出村庄到遥远的城镇去。

“因为魔法时代对魔法的滥用,把世界诞生时储存的魔力都消耗掉了。”托尼只能这么答。他记得魔法为什么会消失这问题在小时候他自己也问过,得到的回答就是这样,至于是谁告诉他的,他不记得了。

“因为所有的龙都被杀了。”

车上所有人,包括赶车的史蒂夫都朝说话人看去。

胡子拉碴的伐木工是中途加入的。他之前蓬头垢面从林子里跑出来,大家还以为遇上了强盗,史蒂夫差点打他一棍子。他说自己原本想去林场找活干,中间被狼追赶跑迷了路,听到车队的声音才发现大道的方向。一番恳求之后,队伍捎上了他,不过车上没空位坐,他只是跟着骡车走。

彼得从两大袋蚕豆中间挤过,趴在车边,望着伐木工又追了一遍:“为什么?”

“魔法力一直都在。它像……像挂在头顶的一条河。就像我们脚底下的石头和泥巴里也有水,要打一口井,石头和泥里的河水才会渗到井里,我们才能喝到。龙就是魔法河的井。”

“其他的魔法兽不行吗?”彼得问。

“跟龙相比,它们都是最细的麦杆,连半口水都吸不上。”

“所以最强的魔法装备都要用龙来做材料……”托尼了悟地喃喃,“龙鳞甲、龙皮衣、龙筋鞭、龙眼法杖、龙血魔药……”

“所有的龙都被联军杀了。”伐木工继续说,“我遇到过的精灵就这么讲的。魔法河与凡间的通道关闭了,现在消耗的就是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点魔法河水。等到连这一点也被用光的时候,矮人——”

托尼抬头看向他。

“——你这样的魔法生物会跟凤凰和精灵一样死绝。”恶兆一般的话如同浓密的树影一样落下。

梅婶掩住了嘴,彼得抓紧蚕豆袋子,回头看向矮人。史蒂夫则皱起眉瞪了伐木工一眼。

“矮人不是魔法种族。”托尼似乎丝毫未受影响,“我们不是魔法种族。我们亲自用双手建造王国,一刀一斧,一砖一瓦。每一块石砖,每一车矿石,每一件铁器,都是我们亲手开采亲手打造。”

“了不起的人民。”史蒂夫低声慨叹。

“那是当然。”托尼起身,拍了拍彼得的肩要他让出位置。矮人站在车上离伐木工最近的地方,比对方高出大半个头。“我们不依赖魔法力量生活,就算魔法力永远消失,我们也不会因此灭亡。”

车队停下了。前车有人背着大麦和黑麦下车,朝附近的磨坊走去。再往前十几步就是上桥的路,离逢时镇已经不远。

伐木工嘿嘿笑起来。“矮子,就骗骗你自己吧。”

托尼一把揪住他的前襟,险些撕破那件不怎么牢固的衣衫。“你的精灵跟你说过龙是联军杀的。他知道那是什么联军?那是象牙君王的联军!有神魔裔、有巨人、有人类、矮人还有他们精灵自己!龙烧了多少森林多少城市,要是不杀龙,你们这些没用的人类早就完蛋了!”

“睁眼看看。”伐木工说,“精灵说过逢时镇是精灵和矮人的集市,在这条进镇的路上,你见到几个精灵几个矮人!龙完蛋了,你们也就完蛋了!”

托尼一拳砸向他的脸。

“托尼!”史蒂夫迅速扣住他的手腕。托尼甩开他,伐木工也趁机挣脱。

伐木工抬眼看向史蒂夫,见他已经放开了缰绳,左手按在矮人肩上,右手藏在身后,显然是握住了武器。他来回打量着僧侣和矮人,勾起了嘴角,接着放声大笑。他退后几步,躲到长棍可攻击的范围以外,眼睛紧盯着史蒂夫:“他还不知道。你后悔的时候来找我。就在这片森林随便哪个地方,喊我的名字。”

话音未落他已经退出了很远,半条腿没入一道灌木丛。“记住了,我叫罗根。”他一转身,迅速地消隐在磨坊对面的树林中。

“老狼罗根!”彼得尖声叫起来,“我以为都是吓小孩的!”他扑进婶婶怀里,“我错了,我再也不说爸爸和本叔骗我了!”

托尼打开史蒂夫搁在自己肩上的手,狠狠问道:“我还不知道什么?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真的是个抄写员。”史蒂夫苦着脸。

商队领队吆喝了声,车队动了起来。

托尼却跳下了车。

“托尼!”

“我的朋友才能叫我托尼!”托尼抬手指向磨坊,“从这里往东走就是边境堡,你在集市上能找到新向导。我的带路任务完成了一半,我也不会追讨……”

“托尼。我会告诉你。等我完成任务……就等我送完给林屋教堂的信,我会告诉你。上车吧。”

矮人动也不动。

“我保证。我以慈悲的主的名义起誓,我做的事情不会危害到你本人也不会危害到你的种族。现在,请,上来。”

托尼盯着史蒂夫的眼睛,确定他说的是实话,于是握住他伸来的手,借了把力,回到了车上。

一路一直到进镇,在镇上的酒馆停下,托尼都再没有说过话。

商队在酒馆暂时解散,堆在车上的蚕豆、药草和毛毯连着车一块停进了仓库。托尼又一次跳下车:“我今晚住这。我明天还要去集市。你找你的修士兄弟去,别来烦我。”说完,他也不等回应,径直背起自己的包,走出仓库一头钻进涌入酒馆的人流。

史蒂夫也没有应声,只是扣紧搭在骡背上的行李,伸手给彼得想把他抱上去。

“你们会和好吗?”彼得拒绝了,表示可以自己走。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让我知道能在哪里找到他。”

 

才刚刚日落,史蒂夫就跑来烦托尼了。

“我以为你这会应该在跟修士兄弟们唱颂歌?”在几乎满座的酒馆里,托尼独霸着一张桌子。

“今天不做晚课。要准备明天的升天节。”史蒂夫从旁边拖过一张空凳坐下,行李包放在腿间地面上。

“怎么?连张空床铺的位置都没给你留?”

“冬天地震毁了他们一半的屋子。空床倒能让出一张——给女人和孩子的。天黑了不该让他们在外奔波。”

“所以你急着来向我坦白了。”托尼得意洋洋起来,“老实交代。要是我满意,可以让你睡在我房间的地板上。”

史蒂夫挑眉。

“镇上这么多人,我敢说一间空房也没有了。而且我赌你只出得起通铺的钱,别否认,我知道梅婶和彼得的过路费是你给的。这镇子的路桥不是修道院修建的,他们不会买修道院僧侣的账。”

“我可以去睡通铺。”

“你可以试试。”托尼压低了声音,“冬天地震的时候,有不少人在给这里的教堂干活。塌毁的那些屋子可不是空的。”

现在在镇上,在酒馆里的人可不全是来参加明天集市的,也有像梅婶和彼得那样,有人来这里为了拜祭亲友。

“‘整天只会唱歌的僧侣,为了让房顶画上花叫去了我的兄弟干活。’”托尼发现酒馆角落里有个大个子站起身,“‘我兄弟一个冬天都没有回来。到了春天也没有回来。’”大个子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端着酒菜的伙计刚巧走出厨房,正挡在那大个子前面,也朝着他们来了。

“就是他说的吗?”史蒂夫顺着托尼的视线看去。

“我想你要跟我坦白的事也不合适在这里讲。”托尼跟史蒂夫嘀咕完,转头冲着送菜的伙计抬高了声音,“我要在楼上吃!”

史蒂夫立即起身上前,“我来吧。”他一手提包,一手接过伙计手上的托板,拧身就往楼梯走。

大个子被突然停步的伙计堵住,抬手把伙计拨到一边。

“让让,老兄。”矮人把他挤开,“别撞洒了我的酒。伙计,东西送来得挺快,赏你的。”

伙计为了接住矮人抛来的钱币,闪身绕上前,又堵在了大个子前面。

“你!老挡我的道!”大个子冲伙计怒吼。伙计吓得一哆嗦,到手的钱落地上了。

托尼紧跟在史蒂夫后面上楼进房间这短短的一小段时间,酒馆大堂已经开战了。史蒂夫有点担心地回头望了一眼,托尼则满不在乎地关门隔绝了他的视线。

“说吧,小南瓜。你是哪条矿脉的宝石,哪棵橡树的橡子。”

“我不知道你这回又以为我是什么杀人犯。”史蒂夫把托板放上床边小桌,左右看看发现连张凳子都没有,于是索性坐到了地上。

“不,我觉得你是哪个贵族家藏在修道院里的小儿子,顺便当当奸细。”托尼坐到床上。

“我不是贵族出身。”史蒂夫的脸半隐在桌子投下的阴影里,“我在修院长大,甚至不知道父母是谁。罗杰斯不是家族姓氏,那是养大我的修士的名字。”

托尼瞧着他,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于是垂下目光看向托板上的酒菜:“我想听的不是这个。啧,我没要面包这种没肉的东西。你来把它吃掉。”

“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伐木工人罗根在讲什么。不过如果他对魔法很熟悉的话,他可能是那种‘有天赋的人’,可以感觉到这个——”史蒂夫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圆筒。

托尼认识这类圆筒。父亲的收藏室里曾有过大量这类圆筒。在父亲加入象牙君王的联军之后,他出征时几乎把那些圆筒全都带走了。

“修道院的抄写员除了抄写经书还有其他的抄写工作。”

“给领主抄黑账本吗?”托尼明知故问地笑。

“修道院会帮忙培养书记员和会计。”史蒂夫纠正,“有时则会要求抄写一些卷轴,语句不通,还有完全不像正常语言的词,并且不允许有任何错误。”

“我真的是抄写员。”史蒂夫强调,“专门抄写魔法卷轴。”

“你和你的……作品应该被修道院长和领主加个三重锁锁起来。”

史蒂夫摇头。即使使用了指定材料制作的墨水和笔,完全无误地抄好了卷轴,也不是立即就能用。卷轴要被送到魔法师那里附魔才能够被使用,否则就只是一张写满胡话的纸而已。

“不一定需要魔法师附魔,低级卷轴可以放在魔法源石旁边浸魔。也许罗根说的没错,魔法力像藏起来的河水。”

“我想他发觉了卷轴上的魔力,以为我是魔法师,而后以为讨厌魔法的你不知道我是魔法师。”

“你是吗?”

“我不是。既然任务结束,我可以告诉你了。”史蒂夫把圆筒收回包里。“我送去林屋教堂的信,是建造房屋的魔法卷轴。”

“你带着相当于一整个教堂的房产和我慢腾腾地旅行?!”

“现在已经没有了。”史蒂夫微笑,“骡子也给林屋教堂了。我连租一晚酒馆通铺的钱都出不起。”

“去边境堡的路费呢!”

“明天升天节过完以后他们会给的,作为收下骡子的回赠。”

托尼翻了个白眼。“我真想知道如果你今晚没找到我的话会到哪里去。”

史蒂夫摸出火折点燃桌上的牛油烛,“我会向酒馆老板自荐看守仓库。”接着他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会窗外后,取下支杆,合上木窗,“我也不在乎睡在马厩里。”

托尼眼尖地发现史蒂夫抬手关窗时,僧袍袖子滑下,露出胳膊肘处一截缠布。

“升天节节庆的时候,健康的僧侣都要抽血。”见托尼的目光戳在他的胳膊上,史蒂夫主动解释。

“这又是什么规矩?”

“春季到来,万物……活跃的时候,损失一点血比较容易保持贞洁。”

“保持——”托尼捶着桌子大笑,杯子里的酒都溅了出来。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趴在桌上抖个不停。

史蒂夫木着脸扯好袖子,回到桌旁。

托尼敲了敲桌子。史蒂夫抬起眼,见托尼仍然趴在桌上,偏着头,还在笑,但他伸出手指把一丁点都没动过的那盘鱼朝史蒂夫的方向推了推。史蒂夫挑起眉。

“你得好好补一补,年青人。”托尼的手指点了点盘沿。接着他正过脸,下巴支在桌面,用口型问道,“还是处男?”

史蒂夫垂着眼,专心地吃面包。

“别装傻,你看到我在问什么了。”托尼戳穿他,“你平常吃东西不会嚼这么快。”

史蒂夫咽下嘴里的东西,又喝了一口水,这才低声答:“不关你事。”

“天呐,天呐。”托尼边说边摇头,“我居然怀疑过你是杀妻犯,小处男。”

“不。关。你。事。”

“你倒提醒我应该去找点乐子了。去……活跃一下。”托尼冲他眨眨眼,跳下床。“如果到你的晚课时间我还没有回来的话,床归你了。”

那天晚上的床果然归了史蒂夫。

一条光带。黄金。矿脉默默蜿蜒,熠熠生辉。钉镐的敲打声,矿车隆隆滚动。有节奏的号子,低沉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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