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像铜矿(1-2)

【2015红区BB文。僧侣抄写员史蒂夫与矮人工匠托尼。奇幻AU。角色属于漫威,OOC是我的。

放在这提醒自己要填完后续。虽然大概没人会看得上但还是先说一声:禁止转载,连lofter自带的那个转载都不要用,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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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约克城

  小巷的墙上洒落午后的阳光,挂在楼与楼之间长绳上的衣物随风翻飞。然而地面上的泥泞并没有被蒸干多少,随着坡上一记泼水声,又有细细的水流潺潺而下。

“矮子!矮子!”几个孩子跟在一个正在上坡的人影后面欢快地起哄。

“滚开!”那人回头喝道。他明明是孩子的身高竟然有着成年男子的声音,面孔隐在兜帽下,看不清。

孩子们在他回头的瞬间尖叫着一哄而散,又在他扭头继续前行时聚拢到一块,隔了一段距离尾随他,交头接耳地发出叽叽咕咕的笑声。

“傻兮兮的小屁孩。”被这样明目张胆跟踪的人嘀咕了一句,拔出陷在泥滩里的脚,仰头望向一个在风中吱嘎作响的招牌。他的头仰得太高,兜帽落下去,露出蓬乱的黑发、棕色的脸颊和……造型独特的胡子。

“侏儒!侏儒!”孩子们又一次起哄。

“石膏脑袋!”胡子男骂道,“侏儒没有胡子!”

“侏儒!侏儒!”

胡子男慢慢地把手搭到腰带上。

“侏儒!侏儒!”

胡子男猛然抽出什么东西,怪叫一声。

孩子们顿作鸟兽散。

没有再回来。

可他抽出来的东西只不过是把普通的锤子。

他把锤子插回原本的固定带上,又在泥泞中跋涉几步,拐进了招牌下的门洞。

“非常有礼貌。”里面某人的欢迎贺辞并没有使胡子男吃惊,“一如既往,非常有礼貌,斯塔克。”

“有话快说,弗瑞。”斯塔克坐到等候长椅上,离说话人隔出了一个人的空位。“早就没有东西阻隔帽子摩擦你的头皮,你还到理发屋来做什么?”

“斯塔克,你为什么旅行?”被问话的人用问题回答。

“我来修你们修道院那个破破烂烂的钟!”斯塔克抖动踩在椅子横档上的脚,成分不明的稀泥从上面滴落到同样看不出颜色的地面。“我在来的路上已经听到午课的钟声。你们就是学不会照顾那些齿轮和摆锤。麻烦给它们上点油!!我绝不会把带铰链的东西卖给你们,”

弗瑞明白“带铰链的东西”可不是钟。“谁让你总是造别人看不懂的东西,”他回嘴,不过没有接着多说什么,只盯着斯塔克的厚底木鞋套看了一阵:“我想你高估了这里泥浆的厚度。”

“你根本不知道哈尔逊石桥上的泥有多厚。”斯塔克哼了一声,“快说重点。”

“我想你不介意多一个能扛很多重物的大个子当旅伴。”

斯塔克眯起眼:“我不需要在回家路上多一个人类蠢货累赘。”

“你能省下找挑夫或雇马车的钱,他还得付钱给你呢。”弗瑞假装快活地说,“修道院愿意代他出10桶酒作为报酬,你只用带他在路上看点石头采点花草。”

斯塔克跳下地,极尽可能地站得笔直:“我绝不会带人类间谍回家乡!绝不!”

“他一会就过来,是不是间谍你说了算。”弗瑞也站起身,“我赌你会喜欢他。”

屋外一阵喧闹,斯塔克觉得他又听到了那些孩子的叫嚷声,不过这回更像是欢呼。过了一会,门口出现的高大青年遮住了那里的大半光线,头发与阳光同色。不等弗瑞张嘴,斯塔克就知道这是他俩正在等的那个“能扛很多重物的大个子旅伴”。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像铜矿?”斯塔克蓦然开口。

青年眨了眨眼,阳光像水沫在褐金的睫毛弹散开,在湖水般的眼眸中溅起星星点点。“不,从来没有。”

“他们是瞎子。”斯塔克斩钉截铁地说。

“我想,”青年微微勾起嘴角,“并没有很多人像您这样亲眼见过真正的铜矿。或者准确地说,铜锌矿?”

就冲他后面那句话,斯塔克决定可以容忍他。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就让斯塔克立即改了主意——

“斯塔克女士——”

“啥?!你敢再说一遍!”斯塔克愤然跳上长椅,“我安东尼·爱德华·斯塔克!有哪一点娘娘腔!”

“……可是,听说矮人族女性也有胡子,男性只留络腮大胡子——”

青年的话再次被斯塔克打断,“弗瑞!这家伙需要好好地用两只眼睛看看世界!”

戴着单边眼罩的弗瑞面不改色:“5桶酒。”

“没门。别想把报酬减半。”

“另5桶你可以下个收获季再拿,”青年插嘴,“或者我回到修道院以后亲自给你送过去。”

“所以我带你出去以后还要护送你回家吗,小姑娘?”

“我会骑马,会用弓箭,也会用钉头锤。我能保护自己。”青年边说边朝他走近,“我懂怎么扎营,怎么守夜,怎么游泳。我甚至还能保护你。”青年在距离他一臂之遥的地方停下,“如果我没有再次犯错,大部分的矮人族都不会游泳。”

斯塔克微微仰头,恶狠狠地用鼻孔瞪他:“你最好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人类。我明天天亮就出发,不管你来不来。”

青年笑起来:“史蒂夫·罗杰斯。你可以叫我史蒂夫。我这就去拿行李。你别想提前走,我知道你住哪。”说完,他就匆匆忙忙走了。

“瞧,你俩相处得很好。假如你真是斯塔克女士,我觉得到夏天时都能听到你俩的喜讯了。”

“石头在上!弗瑞,他跟你一样是个僧侣!一个修士!”

“嗯……严格说来他是在俗修士,随时可以回自己家乡。”弗瑞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也走了。

理发屋师傅这时才慢吞吞地从里间探出头来:“修面吗?客人?”

“我绝不让人类碰我的胡子,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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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修士,你这就要离开了吗?”

“菲尔修士。”史蒂夫跟来人打完招呼,束紧行李包上最后一个结。“是的,明天早晨出发。”

两人说了些客套话后,史蒂夫委婉地请求在出发前再看一次那个神奇的钟。“当然,当然。来吧。”圣器室管理员二话不说就往外走。他们离开客宿区,穿过药草圃和菜园,经过储存室和厨房,走过长长的内院长廊,打开一层蒙着厚革包着铜的门,再经过一层覆着防火板的木门,到了圣器室的时钟间。这个能摆下四张床的贮存间只在当中摆了一张大石台,上面扣着一个硕大的玻璃罩,里面就是那个钟,由今天史蒂夫所见过的那位矮人工匠所制造的钟。

它少有的居然由木头和金属制成,而非矮人族喜好的石头与晶矿材料,乍看之下就像一座缩小的四层楼木制小房子,每层都有楼梯,顶层甚至还有围栏和屋顶。木轮粼粼转动,金属弧条张合不息。

复杂。精巧。美丽。

“真可惜我没有时间把它画下来。它真美。”

“你可以回来以后画。”菲尔说,“我们夏末会收到一批小牛皮和羊皮,入冬时就能有足够的纸张。鹅和野雁总是不缺。”

“我会带回墨水材料。”史蒂夫接着说。

菲尔沉默了好一会儿。“要当心,史蒂夫。斯塔克他终究不是人类。”

史蒂夫转头看向他,目光又越过他落在房间里靠着墙角放的高脚凳和踏脚三阶小木台——其他人的身高用不上那些。

菲尔则始终紧盯着前方的石台与钟。“这只是一个模型。斯塔克原本怂恿院长和城主建造一个时钟塔。我们的工匠不熟悉这么复杂的东西,斯塔克说只要给足够的报酬,他愿意带一队矮人工匠来帮工。”

“院长和城主不希望有这么多异族出现在城里。”史蒂夫能猜到后续。

“尤其是矮人。”

矮人族,至少史蒂夫见过和听说过的矮人族,往往既是工匠也是战士。他们几乎无论何时都穿着装甲,即使在最轻装的时候也至少会穿着金属胸甲,据说那是他们的传统。矮人不像人类那样灵魂就寄宿在肉身中,他们的灵魂附在他们的装甲上。装甲是他们的肉体防护、身份证明、个人尊严、家族荣誉。除了几不离身的装甲之外,矮人总是随身带着很多工具,锤子、钳子、刀子……以他们的手艺,还不知道能在身上藏下多少奇怪的精巧小东西。一队矮人凑在一起说不定能一夜造出攻克城池的可怕武器。新约克城没有魔法师,以简易魔法卷轴可对付不了一群矮人战士。何况魔法师在这个时代已经非常稀少了。

“圣器室事故……”史蒂夫话说一半就闭了嘴,觉得没有必要讲出来。

菲尔垂下视线。前任圣器室管理员管理不当造成珍贵的时钟受损,因而被革职。菲尔接任后,前任降为杂务修士去做体力劳动以弥补过失。

大概会是涉及大量木材与金属的体力劳动。

“当心斯塔克。”菲尔又说了一次。

“我只是个抄写员。”史蒂夫笑了笑。

“恐怕还是我们唯一一个画师。”菲尔回了个微笑,摸出摇铃,“午后经课快结束了。我们走吧。祝你旅途顺利,你回来之前我会每天为你祈祷平安。”

史蒂夫离开修道院时听到了身后外廊上的摇铃声,坐上载着酒桶的骡车时听到了吊钟敲响的声音。洪亮的钟声通知所有日间劳作的人们,一天的辛苦结束了。葡萄园和农田里的农民会收拾工具走上一两里格的路回家,孩子们要把在林子里乱跑的家畜家禽赶回栏圈,主妇们收拾晾晒的衣物,拿出面包摆上桌。而史蒂夫则要押送一车酒到西边城门等着与斯塔克会合。

骡车停在城门附近的墙根。史蒂夫谢过送他来的车夫,笔直地站在车边望向进进出出回家的人们,望向一张张不同的脸,愉悦的、沮丧的、兴奋的、麻木的。

人流渐渐变得稀薄。守卫关上城门放下门闩。城头燃起火把。史蒂夫叫住一个并不怎么行色匆匆的路人,托他给城西客栈的矮人工匠斯塔克送个口信。那人过了不久就来回报说这位工匠已经退房离开,“醉醺醺地不知到哪里玩乐去了。”史蒂夫皱了皱眉,在车沿坐下。车上最多能放下六个桶,他坐在第六个空位,开始默诵一篇经文。

星辰闪现。月上中天。史蒂夫蜷在自己的行李包和酒桶中间,有点犯迷糊。

有人接近。

来人被一棍顶在胸前,发出轻响。此人不怒反笑:“你没说还会用长棍。”

史蒂夫抖了抖棍端,点了两下斯塔克的胸膛,慢腾腾地答道:“赶蛇。”

斯塔克肆无忌惮地大声笑起来,把守卫招来骂了他们两句。“睡吧。”斯塔克扔给他一个油毡布卷,示意他下车,“明早城门一开我们就跟在巡逻队后面出发。”

“为什么?”史蒂夫抖开布卷铺在车旁的地面。

“他们会给上桥之前那段坑坑洼洼地面铺稻草。”爬上车的斯塔克一个接一个地敲了敲酒桶,然后在史蒂夫刚才坐着的地方窝了下来。

“哦。”史蒂夫没有多问,像个沉重的布袋一样倒在了油布上。

斯塔克挂满小工具和有奇怪装饰的皮背心下,果然还是有金属胸甲。他并不是矮人中的异类。一个称职的抄写员能分得清羊皮纸上刮擦的痕迹是写错了修改还是有意涂抹,一个称职的工匠当然也分得清他亲手制作的宝物是意外损坏还是被人刻意拆解。

“当心斯塔克。”史蒂夫朦胧中似乎又一次听到菲尔的声音。

接着他睡着了。

 

一条光带。河水。被阳光照耀着,波光粼粼。水流的泼溅声。有许多重物接连不断地落入水中。愤怒的吼叫。喃喃的诉说,透着哀伤与急切,像是恳求。

 

第二章 旷野

斯塔克早晨是被史蒂夫的歌声惊醒的。倒不是说史蒂夫很吵或唱得很难听,正相反,他唱得不错。斯塔克熟悉的通用语词汇是生意商讨和骂战,所以他并没能完全听明白史蒂夫唱辞的内容,只知道那是赞颂自然的诗篇:阳光照耀的河水、满月洗去森林的黑暗、星辰是旅人的明灯之类之类。

斯塔克打着呵欠撑起身,背靠住酒桶看向史蒂夫——高大的青年面朝刚泛出一些白色的东方站得笔直,阖着眼,嘴唇翕动,音量与平常说话声差不多大。他的嗓音沉稳又不失年青人的明亮,歌吟平顺地绵延,几乎无法察觉换气的停顿间断,说像流水太过浅薄清脆,不如说倒更像是缓缓流淌的熔岩。

平滑无波。

炽热亲切。

……

“铛!——”

“铛!——”

斯塔克骤然睁眼,只一瞬间就反应过来这是修道院的钟声。天已大亮,史蒂夫的吟唱声早已沉寂,而自己不知是何时陷入了恍惚的浅眠——竟在全无防备的露天睡得人事不省。他霍然坐起,背后冷汗涔涔而下。

“城门刚开了。”

斯塔克闻声猛回头,从酒桶间的空隙见到史蒂夫稳坐在车夫的位置,手里握着缰绳。

“我可是你这路盲的向导,不是要运的酒桶。”斯塔克抱怨着跳下车,绕到车头坐在史蒂夫身旁。他瞥了一眼拉车的骡马,显然已经被喂食过了水和草——他到底睡得有多死,竟然在史蒂夫喂骡子的时候都毫无察觉?

“我觉得你压在后面,车才会比较稳当。”

斯塔克瞪了史蒂夫一会才反应过来:“你居然嫌我沉!你这个橡树桩子!”

“别乱动,小铁秤砣,车会翻。”

骑着高头大马的城防巡逻队率先出城,后面跟着一个同样骑马的邮差,接着是一辆拉着工具箱、木板和稻草的维护道路的骡车。史蒂夫驾着车跟在这辆骡车后面,他给守卫看了修道院的通行路牌,守卫则疑惑地盯着他旁边的斯塔克:“俺没见过有侏儒当修士,他们都是演戏的小丑。”

史蒂夫按住斯塔克的肩膀:“他是矮人工匠,为修道院服务,现在是我的向导。”

守卫将信将疑地又打量了斯塔克一番,朝一旁的税务员做了个手势表示这两人不必收城门税,放他们的骡车走了。

城门之外就是被斯塔克嫌弃过的哈尔逊石桥。护路工忙着修补桥另一头到河岸的坑洞时,史蒂夫的骡车就停在石桥正中。几个扛着农具的农夫绕过他们,匆匆走远。

“原来修士身份这么好用。”斯塔克抖开史蒂夫的手,“有什么旅行计划吗,树桩,你到底要去什么鬼地方?”

“送一封信到驿站,再到边境堡验收材料,给林屋教堂递个包裹,然后去你们的采石场看看有哪些矿可以订。”

“我们不叫采石场,叫矿场。”斯塔克纠正,“所有的石头都是宝贵的矿物,只不过你们人类不认识。不过我带路,我的计划优先:先去码头。……他们这么修补不对,这样顶不到下一次大雨就会再坏掉。”

史蒂夫扭头看向矮人,以为他会气冲冲跳下车去纠正护路工的作法,然而矮人工匠保持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的百无聊赖的姿势,动也不动。

“那要怎么修?”史蒂夫忍不住问。

斯塔克挥了一下手:“全部拆掉,用真正的石头来砌彻底的石桥。现在的木桥墩或许还能撑十几个冬天,但桥面已经不行了。木板上面铺卵石本来就是乱来。用条石横铺!铺得平平整整的!”他在原位挪动了一下,降低了音量嘀咕,“省得坐车时癫得屁股疼,你们连减震装置都没有。新约克城的石材是不是都用光了。”

“为什么要去码头?减震装置是什么?”史蒂夫一边随口发问,一边等着护路工收拾好工具让出空位,然后催动骡车碾过刚铺好的道路。“说了你也不懂。”斯塔克说罢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打算闲聊的模样。

骡车沿着河岸北行,左边是广袤的农田,右边隔岸则是绵延的城墙。或许有一天在史书上会称颂新约克城的七座高大城门与宏伟的三重城墙,然而现在的它才没有那么耀眼。西边的城门就只有他们刚经过的那个,就只有一重的城墙也都还没修建完整,缺口处能望见远处修道院旁边教堂的钟塔。有渔船见附近没有城防巡逻的影子就迅速靠岸,将装着鱼虾贝类的桶子递给陆上接应的人,从没有墙的地方偷运进城里,省下一笔城门税金。

“你们的城真寒酸。”斯塔克忽然开口评论。

“所以我们颂扬其他瑰丽的事物。我希望能有一天有幸见识矮人城市的宏伟。”

“答得这么坦荡都不像个间谍,我差一点就不怀疑你了。”

史蒂夫一脸震惊回看他:“我只是个抄写员!”

“哪个抄写员会像你这么虎背熊腰。”

“因为我得准备绘画颜料,太瘦弱连个碾钵都用不了。”接着史蒂夫开始长篇大论辩白。修道院要做一本本地风物志:什么林子有什么样的鸟兽,山中会遇到怎样的怪物,作物成长的季节等等。这本本地风物志要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本地化,要用本地成长的牛犊羊羔皮,本地生长的植物染料,本地出产的矿物颜料……

斯塔克听得很认真。

一个字都不信。

“到了!你去给我免税。”斯塔克打断史蒂夫对醋泡苏木碎屑的描述,把他赶去应付税务员。

史蒂夫没动弹,他刚明白斯塔克来码头的用意:“你要用船把酒运回去。那为什么跟我约在西城门碰面?”

城北的修道院离北城门更近,而且北城门外有叫东河的溪水连通哈尔逊河。其实修道院向外运送葡萄酒时就是从修院的地下水道行船到东河,再到哈尔逊河,顺流北下或逆流南上运往别的城镇。而史蒂夫横穿了四分之三个城市到西城门与迟到的矮人工匠碰面,露宿一夜,再倒走了二分之一个城市的长度拐回到码头,耗费一晚加半个早上只是兜了个大圈。

“我原本没想到要带这些回去。”斯塔克拍拍身后的酒桶,“想找还有空位又可靠的船不容易。”他一边推搡史蒂夫下车,一边露出轻浮的笑容,“摆脱这些东西,我才有更多时间带着你看世界。”他甩给史蒂夫一个船主人的名字,就扭头驾着车去找他的船,把史蒂夫丢给码头官员应付相关的文书工作。

史蒂夫再看到斯塔克时,酒桶没了,骡车也没了,矮人工匠正跟一头驮着行李的骡子大眼瞪小眼。

“水粮行李。”矮人拍了拍行李袋。

史蒂夫点头,没应声。

“写本地风物志的话有个地方你要去亲眼看看。”

史蒂夫又点了点头,还是没应声。

斯塔克仰头仔细瞧着他的脸——面无表情,默不作声。

斯塔克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牵着骡子往前走,史蒂夫跟在后面,继续默不作声。

斯塔克觉得他是生气了,不过他才不会向他道歉。史蒂夫没有对他讲实话,他也不会因为对史蒂夫有隐瞒而内疚。尽管史蒂夫对画画什么的讲得头头是道,似乎抄写员这身份并非冒充,但他还是古怪。至于是哪里古怪……

史蒂夫忽然上前两大步在骡子另一侧拉住了缰绳:“绕开那个。”

斯塔克从沉思中抬头左右张望。他们站在一个两条土路交叉的十字路口前,眼前除了野草黄土没啥特别的。周围已经不见有农田,除了他俩更不见人迹。路面虽然并不平整,但既没有大石头,也没有会让骡子和人崴脚的坑,也没有尸体或麻疯病人。

“你……看到了什么?”

“那团布。”

斯塔克这才注意到路口那团沾满浮土像是泥坷垃的东西,似乎是件打成结的破衣服。“不就是块破布。”

史蒂夫沉默了一会,大概是摇了摇头。隔着骡子的脑袋,斯塔克看不见。

“有人会把家里病人的衣服打结丢在路上。解开结或踩到结的人会得病,原本的病人就会治好了。”

“这是迷信!”

“你又不知道是迷信还是魔法。”

“这世界已经快没有魔法了。”斯塔克悄声自语。

“还有的。”史蒂夫倒是耳朵尖。

斯塔克眯起眼。如果他没记错,喝酒时快乐的霍根给他讲过一桩闲事:新年时有个男人化装成奶牛的模样在自家房顶跳舞祈求来年家畜健康丰产,被修道院院长看见。院长没把这当作是单纯的发酒疯行为,而认为这是相信异端法术的行为,把那人判了三年斋戒,三年只能吃面包白水,不能沾一滴酒,还不能跟老婆同房。

末法时代,相信修道院的那些鬼教条之外的事物是要受罚的。

是了。弗瑞说过史蒂夫是个世俗修士,这意味着除了修道院的那些鬼教条之外,他仍有遵循世俗作法的习惯,仍未脱离世俗生活。有意思。

斯塔克牵着骡子远远绕开那团破布,接着搭讪:“你多大了?”

眼前史蒂夫的这阵沉默大概是在继续生闷气和满足聊天愿望之间犹豫。

“26。”他最终答道。

矮人哼了一声:“小毛头。”

“那你又有多老了?” 

“几年前我的年纪是你的两倍,这个几年是我现在岁数的十二分之一。”

“48岁的矮人看起来果然跟同年纪的人类不一样。你们一定很长寿。”

“你倒是不笨。”斯塔克可不会告诉他,以矮人的标准,自己才刚成年没多久。

两人一路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爬上一个小山包。

“我听说过这地方。他们叫它石块旷野。”史蒂夫望向山包下的平原。寸草不生的荒原四处散布着巨石,有的石块还三三两两搭成门洞的模样。“他们说那个叫石床。”

“巨人的石床。”斯塔克目光游走,心不在焉地答道。“快下雨了。我们走。”

“你们把这里叫什么?”

“唉?别管它平原。”

“哈尔逊河呢?”

“随它去河。”

“你骗我。”

“爱信不信。”

雨来的时候他们没能走多远,被迫在一株老树的树洞里一直躲到了晚上。斯塔克生起火,表示自己守前半夜的岗,让史蒂夫先睡。史蒂夫没推辞。

斯塔克把搭在架子上烘的湿衣服翻了个面,歪头偷瞥了一眼蜷在树洞里睡得纹风不动的青年,背着树洞坐下,用根小树枝在面前地上划拉着计算起来。

新约克城修补路桥的时候没有用石头。在建的城墙停工了,工地上没有剩余一块木料或石料。码头对面的渡口北边原本有座不知供奉什么神的神庙,似乎已经被拆平。神庙与新约克城北城墙之间是东河,满载着石材的船逆流而上。修钟的时候去修道院看过,修院和教堂并没有正在进行的工程。他也以找活干的名头打听过,城里没有兴建的大型建筑物——除了那个没造完的城墙之外。

城里的铁匠铺只有小学徒守着,那技术撑死也就能给马钉个掌,师傅一个说是辞了工去找相好的,另一个说是送老婆回娘家待产。木匠行会的大门从他到的那天起就一直锁着,没见有人出入。新约克城不知有没有石匠行会,总之他上一回去的时候没有。

这些人,这些木材和石材都到哪里去了?

斯塔克抹平计算的土方量。史蒂夫对别管它平原虽然表现得好奇,但没有显出特别的兴趣,也不知他会不会在心里默算平原上的巨石能折合成多少石材。尽管新约克城似乎建筑材料紧缺的样子,却没有派人来开采城市附近这块所谓的“石块旷野”。
  斯塔克仰头望向如今拢在夜色中的山坡。他没有欺骗人类,矮人的确把那里叫作“别管它平原”,那里一直是矮人族的禁地,因为世代相传那里是巨龙的狩猎场。石床真的是巨人的石床,床上的巨人都被更巨大的龙吃掉了。不过……
  斯塔克看向被拴在树下安安静静的骡子。不过末法时代的现在已经没有龙了,不再有传说中的龙威将方圆数里的所有生物都吓得不是腿脚发软就是望风而逃。
  史蒂夫一直在偷瞄斯塔克的背影,见他起先垂头动着右手不知在做什么,然后抬头叹了口气,之后就微弓着背蜷坐成一团没有再动。
  果然只有魔法种族才能找到传说的石块旷野。他听说过有农夫或樵夫误入过那片遍地巨石的地域,归家后或脸色泛青或兴奋满面地跟人讲述那里四处累累的白骨,但谁也没能第二次找到那里。院长说那些人是因为不虔诚,心有邪念才会被魔怪引去了污秽之地,于是判罚他们斋戒。可史蒂夫暗自相信那片旷野就像他曾住过的岛一样,还有能扰乱人的魔法残存。
  这个世界还有魔法。
  还有。
  史蒂夫定下心,闭上眼安睡。
  
  一条光带。焰流。闪耀夺目,转瞬即逝。火柱自天空落下,在大地上烧出一道道焦痕。惊恐的嘶鸣。油脂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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